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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飯! (2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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’,“很維護她,我這權力不夠,受人所制,想做點什麽也做不了啊。”

“趙摯?”劉大人冷哼一聲,瞇了眼,法令紋更深,言語篤定,“他已然失寵,不足為慮。這女人我看著礙眼,必須弄下去!”

“可她有功,這麽隨便就怕是不妥。”

“破她的功不就行了?她要破案不是?給她個破不了的!你這欒澤,總有幾樁懸案吧。”

李刺史眼珠一轉:“有有!還是劉大人您聰明,看這女人到時不哭著回去!她再敢賴,我就打她一個沒臉!”

劉大人很滿意,拱手擡起,朝東方晃了晃:“我既受天子之命來此,不敢不作為,官場要肅清,哪哪都要幹凈,讓萬歲爺和皇後娘娘看著舒心才好。到底是養育過皇後娘娘奶娘的地方,皇後娘娘不會願意看到欒澤烏煙瘴氣。”

“是是,您說的都對”

李刺史和劉大人說著話,慢慢的,話題往遠了走,李刺史試探著問了一句:“那雲家國公爺的反案,可有結果了?”

“人都死了,還能怎麽辦?”劉大人捋著胡子,“雲家祖上於開國有功,也沒查出什麽別的,族人都是對的,老爺子仙去,朝堂大人們挪了挪位置,沒誰再提起,萬歲爺便也不問了。”

“劉大人這一趟赴任,令公子有沒有跟隨?聽聞其才華頗豐,一手畫技超絕,連大手都讚不絕口。”

提到兒子,劉大人眼底泛起些驕傲:“什麽才華頗豐,就是個不成器的,什麽都能幹,偏偏不願意進仕途,可愁死我了,我倒想他別跟來呢”

樓下主街,不管祁言盧慎,還是淩芊芊宋采唐,戰況都已十分火熱,兩邊距離也越來越近。

一番對杠下來,淩芊芊已經明白,宋采唐不是好惹的主,起碼嘴皮子上讓她吃虧不行,這人腦子非常精明。

她眨眨眼,心裏一思量,換了方向。

“宋姐姐不喜歡我表哥,又讓我表哥去攔小盧大人,難道宋姐姐喜歡小盧大人!”

她一臉驚恐,捂著嘴:“可小盧大人已經有夫人了啊!”

這已然是胡說八道了,不會有人相信,圍觀群眾也都長著腦子的。

但自己總要有個態度。

宋采唐笑容微斂:“我襄助官府辦案,淩姑娘卻一再打擾,再這樣下去,我不得不懷疑淩姑娘與兇手有關。”

淩芊芊立刻捧臉:“宋姐姐莫要嚇人家,人家膽子很小的,哪裏說話錯了你教教人家唄”

當然她也不是真的怕,她很能自我調整,不用宋采唐搭戲,她自己就能往下演。

“姐姐不是喜歡小盧大人,姐姐只是在辦案——我知道了!”

淩芊芊像勘破什麽秘密的,突然撫掌,激動又大聲:“姐姐肯定是在算計小盧大人對不對!”

她這話聲音特別大,所有人都聽到了,包括盧慎。

盧慎想起昨日種種,那些知心,那些說過的話

瞬間臉色鐵青。

他大力推開祁言,走到宋采唐身前,雙目森涼,滿滿都是憤怒:“你在算計我?一直在算計我,套我的話?”

淩芊芊“呀”了一聲,裝做害怕,幸災樂禍的退開,騰出站場,好讓盧慎表演。

圍觀眾人亦是,皆目光灼灼的看著宋采唐。

宋采唐卻十分穩的住,安安靜靜坐在那裏:“盧大人真這般認為?我在算計你?”

她清澈眼眸看過來,一句話也說的輕輕緩緩:“那你覺得,你有什麽地方可以被我算計?”

淺淺淡淡,卻直戳人心。

一樁人命案,誰最值得辦案人員花心思算計?

是兇手。

如果盧慎真這麽想,他就是把兇手兩個字套在了身上。

盧慎倒抽一口涼氣,突然覺得自己所做做為不妥。

身旁自家下人早已各種打眼色,他心知肯定有哪裏不對,可也沒精力管,先頭盯著祁言,眼下盯著宋采唐,心裏萬千情緒升騰,沒個定數。

淩芊芊眼珠微轉,上來‘幫腔’:“小盧大人別誤會,我不會說話,隨口就說了,沒什麽意思的,當不得真。宋姐姐這麽厲害,同漕幫幫主定下五日之約,五天內要破案的,有大本事,哪稀罕算計人?肯定沒有,小盧大人千萬不要多想呀。”

她不說還好,一說,盧慎想的更多的。

賭約,女人可以不乎,畢竟不是什麽君子,賴一賴,不會有人苛責,但宋采唐不在乎,關家呢?

關家是做生意的,鋪子不說欒澤,全國都有,不管私底下有什麽惡意競爭,錢幹不幹凈,起碼大面上,是要講誠信的,說出來的話,必要算數。

宋采唐是表姑娘,寄居關家,肯定不願意壞了關家名聲。

那麽這案子必須快點破,用盡全力。

力氣都全用了,算計個把人算什麽事?

宋采唐騙了他!

滔天的憤怒從心底升騰,盧慎指節緊捏,瞪著宋采唐的眼神像在看仇人,好像下一秒就會打過來。

宋采唐長眉微蹙,今日境況有些意外,不過也還好,目標算是順利達成。

盧慎這麽生氣,起碼是沒工夫顧別的事了。

只要保證自己安全就好。

臨來前帶了很多人,散在四處,宋采唐覷眼看了看,還好,沒問題。

祁言也隨時準備著可以出手

一切都很順利。

就在這時,有人拉住了盧慎。

是管家魯忠。

之前他並不在,這次盧慎出門並沒有帶他。

“少爺,老爺也盼著這案子早點破啊,您配合一點,吃不了虧啊,千萬莫起意氣之急啊”

可能是他力氣很大,可能是他的話裏哪個點戳到了盧慎,盧慎竟然神奇的冷靜下來了。

閉上眼,深呼吸兩下,拳頭松開,盧慎恢覆正常,不再與宋采唐和祁言杠,擡腳離開,往自家奴仆的方向走去。

宋采唐眼睛微瞇,心道要糟。

拖了這麽久,還沒沒擋住報信的麽!

祁言也咬著牙,一臉緊張的看向宋采唐。

宋采唐搖了搖頭,示意他沒關系。

這邊攔不住,可以再往前發展。

往山邊走的路遠著呢,她們能做工作的地方還很多!

宋采唐心內迅速思考,想著各種可以用的辦法。

就在這氣氛最緊繃的時候,趙摯身邊的長隨過來了。

他領著溫元思,直接過來把盧慎擒住了:“小盧大人,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吧!”

盧慎自是不依,各種掙紮,可溫元思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個字,他就渾身顫抖了一陣,頹下來,任別人拉著他走。

宋采唐和祁言對視一眼,成了!

將人群散開,溫元思走到二人面前,面上帶笑,如沐春風:“觀察使大人找到了那個私刑宅院。”

祁言眼角斜飛,高高吊起,用你說!都猜到了!

溫元思沒半點宿醉的難看相,依然優雅如竹:“還發現了其它疑點。”

104.我是孝順的

溫元思帶來了非常重要的信息。

趙摯那邊已‘人贓並獲’, 抓到了當時和盧光宗一起失蹤的下人,這些人精神狀態普遍不怎麽好,趙摯隨便用點小計, 一嚇一誆, 他們就直接招出了盧慎。

案件將有重大發展,眾人哪還呆的住?

祁言反應最快, 揮著胳膊跳著腳就往前沖:“走啊!案子馬上就能破了!”

溫元思和宋采唐掛心案情, 自然跟上,盧慎麽, 再不甘願,已被擒住, 哪還敢有別的話說?

而且周遭這麽多人,說什麽都太敏感,萬一失言

就得不償失了。

盧慎垂頭喪氣的跟著官府人員走,他身後下人不敢幹別的——官府盯著呢, 只有跟著隊伍走。

一群人浩浩蕩蕩離開, 很快消失在街巷,連句多的話都沒有。

別人沒意見, 淩芊芊可是氣歪了鼻子。

她們正吵著架呢!

還沒完事呢!

宋采唐竟然敢撂臉就走!

還有那祁言——到底是她表哥還是誰!一句關心的話沒有,笑臉都沒給她一個!

大家搭臺子唱戲,好麽, 你們說走就走, 留下她一個, 讓她如何自處, 丟不丟人,臉往哪放,她以後要怎麽見人!

淩芊芊在那跺著臉生氣的時候,圍觀百姓們已經熱鬧開了。

官府抓人,什麽都沒說,但他們會自己想啊,越是沒說的,肯定越憋著大事呢!

而且好事不出門,壞事傳千裏,任何時候,流言這東西跑的最快。

盧光宗被殺,可憐,是好官,大家都同情,跟著跑去燒香的不少,但近幾日,風聲就難聽了,越來越多的料爆出來了。

說盧光宗假仁似義,買官賣官,貪贓枉法,暗殺滅族,搶人秘技,什麽壞事爛事他都幹得出來,還和殺手組織有勾連

起初,大家都是不信的,覺得是有人在故意抹黑盧光宗,但不知道哪蹦出來一堆證據,這幾日在市井大肆流傳,打著這些不相信人的臉。

樣樣都是真事,可查可考。

所以

“呵呵,一丘之貉!老子不是個東西,兒子也是沒良心的,連親爹都殺,一家子沒出好人!漏底了吧,藏臟錢被發現了吧!”

牛保山一向膽肥,不管時間地點,哪哪都敢說盧家壞話,現在更是不會怕,面色膛紅,聲音揚的高高,讓所有人都聽的到。

事實在前,人們似乎很難為盧光宗說好話,只有幾個受過盧光宗恩惠的,小聲嘀咕:“可盧大人是真的幫過我”

“幫你個屁!”

牛保山似乎喝了酒,一身酒氣,大著舌頭,什麽都敢說:“給你個小恩惠,拿走你的大東西,這也叫幫?”

“你們想一想,那老孫子幫你們前後,是不是讓你們幫他別的了?”

“最不要臉的就是這種人!”

他晃著身子,捂著臉嗚嗚嗚哭,哭的直打酒嗝:“我那可憐的兒,要不是信了他,怎麽會慘死老孫子算計人都不用刀,對你客氣一下,笑一笑,隨手幫一幫,你們就能哭著喊著自己把大堆好處送出去——”

“蠢啊!”

“愚民!都是愚民!”

牛保山說著話,身體沿著墻根滑到地上,頭一歪,竟是醉死了過去。

他睡了過去了,現場氣氛卻沈停,還在繼續。

慢慢的,有人回過味兒來,還真覺得哪裏好像有點不對。

“盧大人幫我保住店子,趕走了極品親戚,兩個月後建作坊要占點地,十分發愁,我正無比為報,想著自家那塊地離的近,又不值幾個錢,就送給他了,然後半年後,就有官府規劃要占地,那作坊推了,官府補了好多錢。我當時以為只是湊巧,是我沒那份福氣”

“我親戚家二丫被強搶,是盧大人做保幫忙拉下,一家人感恩戴德,一個月後有個富家哥兒過來求了二丫走,當初看著是個好的,親戚家也放心,後來二丫死了,請人看了看,說是被折磨死的我那親戚從來沒想過找盧大人鬧,只認為是自己倒黴,瞎了眼。”

一句一句,這樣的話越來多,猜測也就越來越多。

“操!盧大人果然把咱們給騙了!”

“他不是好人!”

“他死了沒準就是兒子幹的,所以官府才抓他!”

“老子白在盧家門前燒香了!”

“不行,我要把面子找回來!”

“我也去!”

不知道氣氛怎麽起來的,又是怎麽商量的,總之,最後結果是,大家氣勢恢弘,浩浩蕩蕩的往盧家走,要去砸盧家的門,把曾經的恥辱要回來。

“還有這人命案——最後是盧慎幹的!要是別人幹的,咱們還得謝謝他,謝謝他幫忙扒皮!”

“聽說案發地是王家小酒館——那是咱們的地盤,官府問話不一定配合,咱們就不一樣了”

“走,去找找看,是哪位義士這般威猛!”

一群人氣勢起來非常快,淩芊芊還沒來得及走出去,就被擠在了人群裏。

她的方向和這些人相反,被夾著帶了好遠。

等好不容易擠出來,發現精心梳的發式亂了,衣服臟了,裙角不知道被哪個熊孩子摸上了黑黑的油手印,鞋子更是不能看,珍珠沒了,刺繡一團黑

淩芊芊氣的直哭。

這群刁民!

討厭的宋采唐!

要不是這女人,她怎麽會受這樣的苦!

哭完,淩芊芊狠狠瞪了眼瞎在外頭,不知道過來救她的下人,捂著臉跑開。

下人們一臉委屈,一切都是照淩芊芊安排,不讓他們出現,現在出了意外,又怪他們得,今晚回去,一頓板子怕是少不了了。

一群百姓流水似的從街角撤離,最後只剩下罕無人跡的茶攤,墻角醉死的牛保山,以及悄悄沿著墻角走的甘志軒。

甘志軒臉色有點白,用袖子草草擦了下額上的汗,避開熱鬧人群,轉了個方向,繞了點遠路,回家。

一路上他眉頭皺的很緊,似乎在思考什麽極為要緊的事,頗有些心神不寧。

回到家,一推開門,母親甘四娘正好在家。

甘四娘聽到門響,身體一顫,又一轉,迅速往袖子裏藏了什麽,抹了抹眼睛,聲音柔柔:“軒兒回來了。”

甘志軒心情不好,一看到她這個樣子就煩:“哭哭哭,你就知道哭!除了哭你還會幹什麽!有點正事沒有!煩人!”

噴完也不等甘四娘反應,甘志軒一甩袖子,就轉去了自己房間。

看著兒子背影,甘四娘眼淚掉的更兇。

良久,她才紅腫著眼睛,看著外面春光,輕輕一嘆。

“我知道你想過好日子但你不知道,怎樣活才是真正的好日子”

“娘不會讓你受苦的”

幾句話,似是對甘志軒說,又似是自言自語。

盧慎被一路押送到西山匿人私宅,此期間,耷拉著腦袋,一句話沒說。從偶爾露出來的希冀眼神上看,他似乎還存有僥幸,希望一切只是誤會,官府並沒有抓到實證。

可一到宅子裏,看到趙摯面前跪著的幾個人

他膝蓋一軟,跪倒在地。

趙摯擡手打了個響指,讓宅裏下人搬出三把椅子,分別給溫元思,祁言和宋采唐坐,三根手指懶洋洋晃著茶盅,斜眼瞥了下盧慎,慢條斯理道:“說說吧,怎麽回事?”

大約因是皇室後裔,成長環境不一樣,趙摯身上有股湟湟貴氣,做什麽動作都不會太難看,比如現在,隨意窩在椅子上的動作由他做來,透著雅痞,還挺有味道。

因參過軍,戍過邊,打戰驗豐富,他身上又有股鐵血氣質,高大身材加成,讓他有了種特殊的威儀感,一擡手,一投足都是氣魄,心裏有鬼的人一定會覺得害怕。

比如盧慎。

盧慎看到跪在地上的一群下人,已經什麽都明白了,趙摯這麽輕飄飄一問,於他而言份量極重,是極大的威脅!

他不敢不說。

“是我是我將我父擄到這裏來的。”

他手指緊緊按在土裏,吞了口口水:“他有錢我知道他有錢,我不小心在他書房看到過一疊大面額的銀票我不是不孝順,他的就是他的,我想要什麽,可以自己掙,我沒想貪他什麽,真的”

“可今年考評過,我有機會爭取一個早就眼饞的缺,就差點錢,用上我所有積蓄都不夠,我就想求他支持一點只是拆借,我會還的!補了那個缺,我要什麽沒有?不過一點銀子,轉頭就能掙到手!可他不給我”

“他說他沒錢”

“他怎麽可能沒錢就是不願意給我!”

“我求爺爺告奶奶,問親朋好友借,想了不知道多少法子,還是差一點,就一點點,我問他借,他還說沒有!”

“沒有我就自己找”

心中邪念一起,就壓不住,盧慎把計劃想清楚,前後捋順,就著手準備了。

“我裝做同他吵架,氣的他離開家以前常有這樣的事,不會有人懷疑。這處宅子掛在我小舅子媳婦的嫁妝裏,實則是我家的,除非心腹,外人少有人知。我暗裏花錢請了道上的人,將我父無聲無息擒住送到這裏,托他們消去所有痕跡再按計劃翻遍家中各個角落,包括他的書房我翻的很小心,也很仔細,但是一無所獲。”

“沒辦法,錢沒拿到手,事情還是要平,眼看著時間已久,壓不下去,我便按計劃,找了官府報失蹤,再見機行事”

盧慎交待了所有綁走盧光宗的經過,包括細節。

在趙摯厲聲訊問中,他也承認了,有過虐待盧光宗的行為。

“是我是讓人打了他,但那是我爹啊,我不敢打重了打壞了,後來沒辦法,就餓著他,想著餓壞了肯定會說”

“可錢對他就是那麽重要,比我這個兒子重要多了,再怎麽問,他都扛著沒說,要把錢帶到棺材裏!”

盧慎說著話,面目變的猙獰起來,言語間頗為憤恨:“我是他兒子,又不是他仇人!他掙那麽多錢,還不是為了死了後留給我!我只不過要的早了點,還說準了要還,可他就是不肯!”

宋采唐看著盧慎交待,眉心緊緊蹙起。

這話說的

委實一言難盡。

各種給自己找理由,錯的都是盧光宗這個爹,可他也不想想,他幹出來的這些事,同他的話難道就不矛盾?

縱使事後有些悔意,做這件事的時候,盧慎是堅決篤定的,還積極準備了很多。若事情重來一遍,他肯定還會這麽做。

人性,就是這麽可怕。

各種覆雜情緒催著,盧慎一股腦把擄刑囚禁親父的事實全部交待了。

大約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,盧慎擦了把汗,誠懇的看著趙摯,做最後的努力:“觀察使大人,我說的都是真的!我只想嚇唬嚇唬他,只想要點錢,並沒有想弒父!我還是孝順的!”

“你看我對當官這麽執著,為補缺下了那麽大力氣,怎麽舍得離開?我爹要是死了,我就得丁憂,哪還能當官?我沒那麽蠢,真的,我不會殺我爹!”

這番表現,別說宋采唐,在場沒一個看的順眼的。

盧慎喚盧光宗一直都是他他他,到最後,為自己爭清白了,叫上爹了。

如此可想,他對父親的感情有多深。

“而且我有不在場證明!”

盧慎努力為自己辯駁:“他死那日,我從下午到第二天,都在府裏和新納的小妾在房中我妻甚至還為此生氣,小鬧了一場,您一問便知!”

祁言手上扇子‘刷’一聲打開,遮了半張臉,看不清表情,只見眉目冰冷:“你老婆,肯定向著你說話,沒有也得說有啊,這個不能做證據!”

“怎麽就不行了?我老婆小妾也是人啊!”盧慎十分緊張,仿佛特別害怕這些官員直接把他打成兇手,“我那日要是沒與小妾廝混,怎麽會顧不上這頭的消息,讓我爹跑出去還不管?觀察使大人,你要信我啊!”

趙摯看著他:“你這一切,都是為了作官?”

盧慎用力點頭:“是啊觀察使大人,我只想做官,只想好好做官,並沒有想殺人!”

“可惜了。”

趙摯的話意似乎很深,盧慎卻並不明白,楞楞的看著趙摯。

宋采唐嘆了一聲,為他解惑:“為官者,品行緊要,朝廷不會要不孝之人。”

也就是說,不管盧慎殺沒殺人,有沒有貪贓枉法,做更多更過分的事,在這個重視父權的封建社會,孝字當頭,他敢擄刑囚禁親父,只這一條,已經是大罪特罪,這輩子不可能做再做官了。

“連我這個女子都明白的道理,怎麽,小盧大人不明白?”

盧慎這下是真的癱了,像死泥一樣癱倒在地。

“我不能做官了?”

他喉頭微抖,一句話說的非常艱難。

趙摯頜首,聲音鏗鏘有力:“是,你做不了了。”

“啊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
盧慎慘叫出聲,似窮途末路的困獸,唇角沁出了血絲。

105.沒錯,我想殺他!

發現自己轉入了一個死巷, 再沒任何希望後,盧慎兩眼呆直,神色空茫, 對一切已經全都不在乎, 不用官府使力,對方問什麽, 他就答什麽。

這個過程, 由溫元思主理。

溫元思最擅長溫柔套話,還頗能安撫情緒。

盧光宗做過的一事, 但凡盧慎知道的,一點一點全部說了出來。

盧光宗還真不是什麽好人, 和傳言裏一樣,什麽黑事臟事都做過

宋采唐有些失望,她本以為,盧光宗是難得的好官。

“你父親的錢, 藏在哪裏?”溫元思終於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
盧慎面如死灰, 笑容蒼白:“我要是知道,會走到今日這般田地?”

似乎的確再無壓榨的空間

接下來的工作, 繼續由溫元思主理,各種細節要整理,線索要展開, 盧慎畢竟是盧光宗之子, 知道的很多, 細節上發散滲透, 許能有兇手的線索。

祁言對此很感興趣。

他最擅長發散思維,挖各種小道八卦,這盧慎一看就很有戲,是個好目標!

宋采唐則跟趙摯到了後花園。

“你說這裏有問題?”

她舉目遠眺,因為挨著山,這宅院很大,花園也造的非常大,景致錯落,什麽都有,巨石假山,珍品盆景樣樣不缺,夠豪華,也夠不好找。

如果盧光宗在這裏藏了什麽東西,地皮都很難翻,想要找到怕是很難,一時半會兒完不成。

趙摯小時候玩鬧套路很多,不知道在汴梁多少權貴家中探過險,找暗室機關這事,算是極有經驗,宋采唐她們來前,他已經找到了幾個,包括用來藏下人的暗室。

他將幾個地方指給宋采唐:“但是這個——”他拿出讓人帶過來的,從劉掌櫃那裏得來的的長條形石柱,“沒有用武空間。”

用上這個,才能出現最緊要的東西。

昨夜那個黑衣人的出現,讓趙摯有了莫名預感,盧光宗藏的東西,一定就在這裏!

宋采唐想了想:“要不要把管家魯忠叫來問一問?”

她總覺得這個人表現違和。

看似時時都得體,護主忠心,挑不出錯,實則透著警惕,有時相勸的話並非只是相勸,帶著提醒或暗示。

比如今天她和祁言攔盧慎的最後,魯忠突然出現,說的那些話並非是真想讓盧慎消消氣,退一步,而是在提醒他:這院子有異,必須馬上處理,別再耽擱了。

魯忠應該知道的非常多,而且不管盧光宗還是盧慎,都非常信任他。

那他在這樁案子裏,到底忠於誰?

一直是盧光宗心腹,不知道盧慎計劃?可要如此,他怎麽會知道這個宅子,提醒盧慎?

宋采唐覺得說不通。

而且——

“這個人非常精明,恐怕不會配合。”

“配不配合,無關緊要。”

趙摯劍眉挑起,無聲微笑。他人在這裏,知道這裏有問題,就不會走,哪怕一寸寸地皮翻過去,也得把東西找到,有個知道的人配合,會減少這個時間,不配合,也就是大家多累點。

他打了個響指,讓人把管家魯忠帶過來。

“盧光宗私藏的錢財,你可知道在哪裏?”

魯忠面色一怔,苦笑道:“觀察使這話的著實犀利,小人只是管家,哪會知道主人隱私秘密?”

“當真不知?”

“當真不知。”

“不知道,為何暗示盧慎這裏出了問題,讓他迅速解決?”宋采唐跟著問。

魯忠更加奇怪:“宋姑娘,我何曾暗示過我家少爺這個?我一切做為,都是盡忠職守,為主人好”

他還要洋洋灑灑的解釋,趙摯卻阻了他的話,聲音淡淡:“不願意?現在不說,以後可就晚了。”

魯忠拱手,笑容微僵:“觀察使大人,我是真不知道”

“來人,押魯忠退下。”

魯忠話憋在喉間,臉色有點青。

宋采唐看著直想笑。

這是個極會說話,極為圓滑,極能發揮的人,你跟他纏,只有讓自己不舒服,趙摯這般利落,不舒服的就是對方了。

挺好。

找暗室這方面,宋采唐不擅長,幫不上趙摯太多忙,便思維天馬行空發散,提出問題,看能不能給趙摯擴張思路。

“房梁?這裏房子看著有點高,會不會有‘空中樓閣’?”

“盆景?大型盆景只這一片有,距離和個數似乎俱都沒有規律,真沒有,還是你我沒想到?”

“人們好像特別喜歡在假山石上做手腳。”

“還是雕塑?比如這個魚形,夠大,夠奇怪。”

趙摯也不介意宋采唐這個外行站在一邊瞎說,有時聽著想著,還真產生點思路。

比如屋角。

他沒在房梁上找到什麽東西,反倒在一處鼓肚子的脊獸裏發現了點東西。

賬冊。

貪汙證據。

盆景沒什麽特別,但盆景與假山交匯處,有個非常隱蔽的機關,打開出現一個暗室,建在地下,空間很大,藏了一屋子古玩字畫,卻偏偏沒有錢。

從上午到下午,三個時辰過去,收獲不少,但都不是最緊要的錢。

到底藏在哪裏呢?

趙摯視線掠過正在休息喝茶的宋采唐。

許是太渴了,宋采唐連喝了兩盞,水漬留在唇間,潤潤的,映著陽光,似池塘裏轔轔水波。

湖面

趙摯又看到了宋采唐之前說的那個胖胖的,造型奇特的鯉魚石雕。

石雕映著水面,畫面有些

對別人來說,可能是美,對怕水的趙摯來說,就是陰影了。

趙摯皺眉,彈指叫了個人來:“下去看看,尤其靠著鯉魚石雕的方向,看看有沒有什麽細小孔洞。”

宋采唐驚訝:“難道在水裏?”

趙摯沒說話,臉色略有凝重。

他有些先入為主了,以為水裏不好建,不好藏,可這也會是難住別人探尋的原因。

水底有蓮根淤泥,找東西難度非常大,沒準盧光宗就劍走偏鋒——

“頭兒,找不到!”

“再找!”趙摯嘴唇緊抿,又叫來幾個人,“和他一起下去找!”
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是一會兒,也許是很久,突然有個濕淋淋的黑色人頭浮出水面:“找到了!頭兒,我找到了,就挨著那個鯉魚塑像!”

趙摯問也不問,直接把長條形石柱甩過去:“打開!”

這個瞬間仿佛無比漫長。

宋采唐和趙摯站在塘邊,一起看著水面,眉目凝重,面含期待。

“轟——”

突然一聲悶響,腳下地面顫動,宋采唐不察,趙摯伸手扶了她一把,她才沒倒。

連個感激眼神都來不及遞,宋采唐目不轉睛,看著水面。

要來了!

馬上就出來了!

水面劇烈晃動,激起層層水花,然後——肉眼可見的下沈。

塘底似乎裂開了一條縫,水爭先恐後的往裏流,速度非常快,慢慢的,露出了潛在水底的人,慢慢的,整個水塘流幹,只剩殘餘蓮根和淤泥。

“沒有流幹!這下面才是真正的水塘!”

沒有水了,趙摯也不再害怕,縱身一躍,跳進了塘中,也不嫌臟,蹲下|身,挖出一塊淤泥就往外面扔——

淤泥底下,竟呈現出淡淡的金色。

金色有些烏,有些暗,但確確實實是金色,是金子!

宋采唐站在岸上,看的啞口無言,嘆為觀止。

盧光宗在這裏建了個兩層的池塘,不,確切來說是三層。

中間一層搭了架子,專門用來隱匿錢財,他把所有錢財換成了金子,鋪在這裏,上面一層常年有水,下面常年虛空,如有需要,打開機關,縫隙裂開,水往下流,就能取中間的金子了!

真是好厲害的妙思!

“給我挖!”趙摯嘴唇緊抿,眸色深邃如暗暗海面,“我倒要看看,這盧光宗藏了多少錢!”

結果是

數不清。

帶來的人有點不夠,一層一層,從上往下跟著挖,看著都能裝幾十箱了,還沒有完!

中間這層架子非常厚,一時半會兒掏不完,所有金子,除了最初表面那一層有些烏暗,其它的嶄新嶄新,泛著燦燦光芒。

陽光照著,水波映著,金塊鋪了一地,幾乎能閃瞎人眼。

角落裏,院墻外,不知多少人目光偷偷關註著這裏,口水滴濕了衣襟。

宋采唐看著這些錢,若有所思。

這麽多錢得怎麽貪,才能得來?

還只藏著不用?

是不是有點不大可能

想起前事,宋采唐突然有了個猜想,微微凝眉:“盧光宗是不是同誰有勾連?這樣的地方,只這一個?”

“天華寺裏,”趙摯眼睛微瞇,表情十分可怖,“盧光宗對丟失的東西很看重。”

宋采唐點點頭,是,說安朋義偷了他的,非常耿耿於懷。

那丟了的莫非是和方才長條形石塊一樣的‘鑰匙’?

如果這錢不是盧光宗自用,如果盧光宗背後藏著什麽人,這樣的地方,肯定不只一個。

宋采唐看向趙摯,目光隱隱有些擔憂——

她們好像撞到了不得了的局勢當中。

“別怕。”

趙摯看著宋采唐,眸底明明暗暗,似有隱隱流光滑過:“不管對方是誰,在幹什麽,我都會把他們揪出來!”

他擰腰轉身:“魯忠呢,把他給我押過來!”

魯忠被押上來,看到一地金子,神情有些覆雜,震驚有,非常浮誇,大約是裝出來的,情緒激動下做不了太真。比起震驚,更多表現在外面的,是心疼。

好像自己的金子被挖走了似的,他呼吸加快,眼瞳驟縮,十分不甘。

別說會讀微表情的宋采唐,這種時候,任誰都能看出他的不對。

金子的力量真是夠強大。

“你知道這個。”趙摯目光如炬,緊緊盯著魯忠:“不但知道,你還想要更多。為什麽?”

魯忠這次沒有發揮圓滑口才,他什麽都沒說,直接別開頭。

拒絕溝通。

很好,趙摯已經把他逼到這份上了,怕言出有失,幹脆就不答,一副你們是官府,自己找答案的滾刀肉表現。

趙摯冷冷一笑,勾勾手指,叫來下人,低聲吩咐了幾句。

下人迅速離開。

不多時,溫元思祁言帶著盧慎過來了。

盧慎看到一地金子,眼睛都紅了,不知哪來的力氣,直接揮開按著他胳膊的衙役,跑過來拽住魯忠領口,一拳上去——

“你知道!原來你什麽都知道,就是不同我說!你還暗示我錢在書房裏,讓我且找,我瞎了眼,才會信你!”

一拳過後,又是一拳。

“原來宋姑娘說的都是真的,你是個大騙子,我被你騙了,我爹呢,是不是也被騙了!別以為我沒拽著你的小辮子,我是看你一直忠心,護著你,沒往外說,你那養在外面的小情兒有孕七個月了是不是?我也不是傻的,你猜我暗地裏做了什麽?”

魯忠臉色突然變了。

他目光噌亮的看向趙摯,趙摯朝他挑了挑眉,眉目間滿是得色。

明白了。

他閉了閉眼,再看盧慎時,恨不得一巴掌把這蠢貨打醒。

他不知道趙摯讓溫元思和盧慎說了什麽,但事實很明顯,官府就是拿話激盧慎,讓盧慎犯錯,反過來逼他!盧慎這蠢貨,竟然連這點都想不通透!

有些風險,他能擔,有些風險不行。

沒辦法,只得認了。

魯忠此人意志堅決,不想說,就一直不會說,一旦改變主意,就會迅速執行,不再更改。

“撲通”一聲,他跪到地上,朝趙摯砰砰砰磕了三個頭:“我說!我的一切,皆可交待,但是我那孩子不能死!我要大人答應我,保住我的孩兒!”

趙摯看向溫元思,溫元思點了點頭。

趙摯便應了:“行,你說。”

魯忠穩了穩神,目光仇恨的看向盧慎,字字似從齒縫中迸出:“沒錯,我不是什麽真定人,遇到盧光宗那場山賊禍事,也是我自己找人演的,我故意接近盧光宗,讓他信任,就是想伺機殺了盧光宗,因為——他是我的仇人!”

“他害了我一家!”

魯忠說了一樁陳年舊事。他不是真定人,而是太原人,當年盧光宗接皇命,調派太原地方修利水渠,正值天災,有人鬧事,隨時可能發生民變。盧光宗為了政績,胡亂殺了一批人,用性命和鮮血來填,狠狠壓下民眾鬧事的心,還覆手為雲,反手為雨,接著演出了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戲,平息了風波,官家稱道,人人道好。

可人人道好,死的卻不是這些人的親人,死的是他魯忠全家!

魯忠磨著牙:“我魯忠有恩必償,有仇必報,他殺我全家,我就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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